凡煙小說

第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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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

如果不想著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危險,秘境還真是一個好地方。

就像她曾經讀過的一首中國古詩所描繪的——“西塞山前白鷺飛,桃花流水鱖魚肥”。

在瑟西夫人的城堡裏,有一間大大的書房,三面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櫥,裏面整整齊齊地擺滿了各種書籍。其中的一架書櫥上,全是中文書,從《詩經》、《論語》、《唐詩三百首》到《金瓶梅》、《老殘游記》、《孽海花》。

這些中文書,都是瑟西夫人費心費力搜集來的。有的嶄嶄新,一道折痕都沒有,顯見是從未被主人翻閱過。有的則破舊敝敗,封面上還畫著亂七八糟的小人圖——不用猜,必然是瑟西夫人從二手書店或者跳蚤市場裏淘來的。新的書,舊的書,不分時間先後,不分門類學科,統統擺在一起,雜亂無章,顯得又喧鬧又莫名其妙。

這些書,都是瑟西夫人想方設法為衣身找來的。只可惜,似乎徒勞了。

打衣身三歲開始學著識字起,瑟西夫人就開始考慮她學習中文的事兒。

那時候,她白天在魔法學校上課,晚上就在城堡的廚房裏連夜做各式各樣的面包蛋糕。然後,趕在次日清晨默克嬤嬤的點心店一開門,最最新鮮的美味就擺上了櫃臺,供各位有錢又嘴饞的老師學生們挑選。

除了默克嬤嬤,沒有人曉得櫃臺裏撒著杏仁片或者夾著火腿的點心,都出自瑟西夫人之手。

就這樣,瑟西夫人用賣點心的錢,為衣身四處搜羅她所能找到的所有中文書。

然而,瑟西夫人似乎高估了衣身的能力——或許她以為,只要將一本中文書放在三歲小衣身的面前,她就能主動自覺地讀懂了其中的內容?

彼時,三歲小奶娃望著眼前印滿了方塊字的書冊,一雙大眼睛瞪得溜溜圓,原本就肥潤的腮幫子愈發鼓了,活像個奶油小青蛙。

“親愛的,翻開書,認真學習。”瑟西夫人眸中滿是期待的光芒。

“我。。。。。。我看不懂。。。。。。”小衣身實話實話。

“怎麽會?你一定能看懂的!親愛的,拿出勇氣來,把註意力集中起來。看——”瑟西夫人激動地指著其中一個字,“這是‘一’!我認得!你也認得,對嗎?”

必須承認,瑟西夫人是個非常盡責的養母。為了教養衣身,她甚至自學中文。只可惜,她到底並非天賦異稟,學了大半年,認得的中文也不超過五個,僅限於“一”‘二’“三”“十”,以及,“衣”。至於“身”——呃,瑟西夫人感到很抱歉——這個字的筆劃太多了,她真得記不住啊!

對此,衣身表示十二萬分地理解——畢竟,瑟西夫人白天上課晚上做兼職點心師,屬於自己的時間少之又少,能自學到這個程度,已經非常不容易。

而至於自己——衣身眨巴眨巴大眼睛,望向瑟西夫人的眼神簡直能讓她的心都融化了。然而,最終,瑟西夫人還是硬著心腸用力敲敲桌面,“親愛的,請把你的視線轉向這裏。喏,就在這裏——你一定要學好中文,要會讀中文書。這可是你的母語呀!”

衣身當然明白“母語”的含義是什麽。可是,誰能告訴她,她該怎樣才會無師自通地將這些方塊字印入腦中,會念、會寫,還懂得它的意思。

她只是個無助弱小又可憐的三歲小寶寶,英文都說得不利索呢,居然還要求她自學中文!天吶,莫不是瑟西夫人以為她是神仙投胎?

不知道為什麽,一向對衣身寵愛有加的瑟西夫人,對要求衣身自學中文這件事兒上,表現出出人意外的執拗。

她的固執和強硬,令衣身痛苦又悲傷,甚至生出了離家出走的念頭。

不過,老天開眼,終於在她的陰謀變為現實之前,暗搓搓地為她打開了一扇神秘的窗。

一日,衣身被瑟西夫人反鎖在書房裏。

一如既往地,她抱著厚厚的中文書,上看下看,左看右看,越看越困,雙眸漸漸變成了蚊香眼。

鬥大的字,她是一個都不認得。眼前的方塊字漸漸扭曲,仿佛小蝌蚪般從紙面上搖搖擺擺地游下來,在衣身眼前跳著奇形怪狀的蝌蚪舞。

濃重的睡意再也無法抵擋。衣身甚至來不及打出一個哈欠,便一頭埋在書本裏,陷入昏睡。

衣身做著奇怪的夢。

夢裏,她仿佛在雲朵上飛翔,又似乎在大海裏徜徉。身邊,白雲一朵接一朵,堆成厚厚的棉花垛,又像是圓頭圓腦的綿羊群,一眼望不到邊際。可是,為什麽,又會有無數的魚兒在其中穿梭?

大大小小的魚兒,披著閃閃發光的鱗甲,排著隊在雪白的雲朵中歡快地游來游去。一隊鮮紅的胖頭魚從身邊游過。緊接著,一隊靛青色的鰻魚從對面游過來。末尾的那條鰻魚在經過衣身身邊時,居然頑皮地用力一擺尾巴,不但拍碎了身下的雲朵,還將細碎的煙絮甩向了衣身。

衣身冷不防被甩了一腦門子的白點點,“咯咯”笑著,跳過去就要去撈那個淘氣鬼。豈料,那鰻魚卻機靈極了,身子一抖,便躲進了雲層中。待得它再現身時,已是一氣竄出了幾十米外,哪裏還撈得著?

絲絲縷縷的煙絮從層層疊疊的雲朵上緩緩飄起,在半空中糾結纏繞。慢慢地,它們組成了一個個方塊字,圍繞在衣身周遭。

不知怎地,這些原本讓衣身一看就犯困的方塊字,此刻卻令她感到格外親切。冥冥之中,似乎有什麽引導著她——引導著她,重新認識久違的老友——縱然隔著日月星辰千山萬水,可在重逢的那一刻,時空的無限距離頓作須臾咫尺。

腦子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,一跳一跳的,仿佛要從腦子裏跳出來。

衣身望著眼前周身飄散著白絲煙絮的方塊字,熟悉的感覺慢慢湧上來。她唇角微動,好像下一刻就能一一念出這些字的發音。然而,就在即將張口的一瞬,舌尖又仿佛被壓上了千斤重的棗核,生生攔住了。

衣身急了,“啊啊啊”地大叫起來,甚至用力跺起腳。腳下的雲朵頓時四下激蕩,如波浪般翻湧起來。

而那些圍著衣身的方塊字似乎也被她的情緒所帶動,上上下下地飛來飛去,如同一只只焦灼的白鴿,卻只會傻乎乎地撲棱著翅膀。

突然,一只奇怪的鴨子出現了。

它拱開了遠處厚厚的雲垛,優哉游哉地游了過來。它的雙腳藏在雲層裏,帶著一圈圈漣漪晃晃悠悠而來。可奇怪之處在於,它有一副嫩黃的扁嘴巴,可身後卻拖著長長的尾翎。五彩的尾翎泛著寶石般的華貴光芒,輕輕一抖,身後的白雲上便映射出絢麗的虹光,令人目眩神迷。

那“鴨子”繞著S型曲線緩緩靠近。突然,它脖頸往前一探,扁扁嘴巴猛然戳中了前方的一個方塊字。那方塊字跟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似的,“嗖”地竄了起來,“咻”地直沖衣身襲來,不偏不倚與衣身的腦門來了個親密貼。

轟——腦中忽然有什麽東西被擊中了。籠罩著衣身腦海深處的無形的紗,禁錮著衣身記憶的無形的鎖,就在這一瞬,被突然撼動了。盡管撼動的幅度很小,衣身卻能清晰地感受到——在她的血脈裏,有什麽奇怪的東西,在被喚一點一點醒。

她遲疑地念出了那個方塊字的發音,“真——”

不知是受到了長尾“鴨子”的啟發,還是被衣身好不容易念出的“真”所激勵,一個個方塊字激動地直蹦跶,紛紛往衣身腦門上撞。

老實說,那些方塊字撞過來毫無感覺,不痛不癢。然而,它們的舉動卻隱隱與衣身血脈中沈睡已久的東西遙相呼應。

那或許是一種神秘的力量,不知為什麽,卻陷入了漫長的沈睡。而此刻,衣身只覺得心臟砰砰亂跳,好像有什麽東西就要從血脈中噴薄而出,甚至要從她的身體裏躍出,要與這密密麻麻的方塊字緊密擁抱。

只是,這力量沈睡得太久,以至於要被喚醒並非一蹴而就。

方塊字蜂擁而上,如無數個鐘錘圍著衣身的腦袋撞個不停。每撞一下,那無形的紗就好像又被剝掉了一層,無形的鎖又被解開了一環。

血脈中的神秘力量在蠢蠢欲動。

天際刮來一陣風。

風起雲湧,堆疊出層巒疊嶂般的雲峰。

雲峰越堆越高,直插天際,然後,轟然倒塌,在無垠的雲海中激蕩起巨大的浪花。無數的方塊字在浪花的擊打下四分五裂,須臾便化作絲絲縷縷的細煙,轉瞬便飄散無蹤了。

失去了方塊字擊打腦門的“呼喚”,衣身心頭的悸動漸漸平覆下來。腦海深處的禁錮尚未完全解開,盡管只是隔著一層紗,卻有如金剛一樣的堅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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